当未婚先孕的检查单被摊在南方小城那张擦得发亮的红木茶几上时,预料之中的狂风暴雨毫无保留地砸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成凌的母亲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跪在冰凉瓷砖上的儿子破口大骂,骂他不识轻重、书还没念完就敢捅出这么大的娄子;花音的父母更是摔了茶杯,指责女儿好不容易考上大城市、拍了戏,眼看要光耀门楣,却在最要紧的关头把自己往绝路上逼。小卖部和居民楼里的骂声穿透防盗门,撕扯着两个年轻人的耳膜与皮肉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小城到底是一座浸润在世俗人情里的熟人社会。

        狂怒的潮水退去后,剩下的全是精打细算的生活逻辑与传统体面。长辈们关起门来,点了根烟,就着昏暗的灯光迅速权衡了彼此的斤两——连家家境殷实宽裕,成家虽然守着临街的小卖部,但成凌从小品学兼优,考的是全国顶尖名校的王牌专业,前途坦荡,清秀知礼,在小城百姓眼里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读书苗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既是门当户对,两个孩子又自小青梅竹马,既然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,便绝没有把亲骨肉打掉、落得人财两空还要被邻里戳脊梁骨的道理。

        两边的家长各自叹了口沉甸甸的闷气,没再多说什么恶语,而是掏空了各自的活期存折,硬凑出了一笔钱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豪华的车队,没有聚光灯与红地毯,甚至连圈内的朋友与同学都没敢惊动半个。

        婚宴被安置在县城一家老旧饭店的二楼包厢里,只摆了五桌,来的全是最亲近的姑表至亲。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肘子的油腻香气、劣质烟草的辛辣与廉价高度白酒的酒糟味。

        成凌身上套着在批发市场临时买来的廉价西装,剪裁生硬,化纤面料在闷热的天气里泛着粗糙的光泽,袖口短了一截,勒得他单薄的肩膀隐隐发紧。

        而花音则穿着从小镇婚纱店按天租来的白色婚纱。裙摆上的劣质亮片掉了大半,蕾丝发硬发黄,后背的拉链因为她微微隆起的水肿而咬合得极其吃力。可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成凌身旁,脸上化着小镇影楼浓艳生硬的新娘妆,手里攥着一束塑料扎成的假捧花,微肿的眼眸深处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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