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他的性子,想到这里便心中轻斥一句不该,怎因为旁人善意无端生出忌心,于是不留痕迹地又挺了挺背,专心去听二人说话。翊军将军打量着年轻的自己,心里笑笑,前番言语不成,又试着取笔来写。谁料案上其他文书亦字迹模糊,不堪辨认,而他刚刚抄写过的字迹,竟也有两处模糊不清了。他习惯性地把文书交由诸葛亮细看,便听他轻声读道,水平而不流,无源则速竭;云平而雨不甚,无委云,雨则速已。政平而无威则不行。小军师嘴角一弯,问他要笔,边写边道,只是云雨二字模糊,已替子龙补全了。翊军将军道一声谢,正要取了新简请他书写问题,却听诸葛亮道,子龙心意,亮已心领。今番来此,或许只为见面,却不可泄露天机。亮只问三个问题,请子龙点头摇头作答便是。

        翊军将军和赵云闻言,只觉此法甚便,都点了点头,引得诸葛亮又是微微一笑,便道,主公花了七年时间入川,必有一番辛苦波折?翊军将军正色,与他点头。诸葛亮颜色不变,又问,蜀中初定,还需收拢人心?翊军将军又颇为赞同地点点头。他正等着诸葛亮再问一问人口钱粮,小军师却道,子龙在等我过节?翊军将军一愣,随即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,孔明妙算。诸葛亮便与他一拱手,多谢子龙,亮心愿已足。赵云见他笑容狡黠,既问过正事,也玩耍得够了,便捏一捏他右腕道,去换衣服?翊军将军指指屏风,孔明自便就是。诸葛亮捧着衣袜去了,火盆边就只剩如此相似的两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若给陌生人看了,第一眼定要错认成孪生兄弟。无他,翊军将军年过而立仍然瞧着如三十许人。岁月沉淀似乎只许他心性坚韧、武艺精湛,于面庞不曾镌刻几分。但对于熟人来说,这两人却又太容易分辨明白。赵云在军中已是个顶个的沉稳将军,堪称如臂指使,独处时,又是十足十的熨帖可爱;然而见了翊军将军,方知这人竟还能再进一步,在时节流逝中添上诸多成熟风致来。诸葛亮隔着屏风听他二人聊些琐碎事,譬如蜀中天气,同时发觉这屏风后物什一应俱全,显然被屋主精心布置过,好令更衣时方便,倒有大半都与他习惯相符。这身素色里衣花纹精密却不扎人,织料簇新柔软,想是新做了还未穿几回。他才将换下的道袍挂好,还未挽头发,却听得门扇一响,不知是否屋主回还。他正打算飞快地挽好出去见人时,却是赵云惊讶地唤他道,孔明,你快来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小赵将军外着棉袍内披软甲,走几步就有簌簌的响声。冀州苦寒不假,可他也断没有被冻晕的道理。他才点过手下兵勇,正要回到房中向主公禀报,却在迈门槛时身形一晃,眼前全不是主公那质朴的卧房,反而直接跌进了另一间温暖如春的屋子。没扑在舒适的地毯上,全靠有人从侧边出手拉了一把,将将站稳,却陷入了另一种对此情此景的怀疑。两个......自己?

        当真是两个自己,一个穿着自己最宝贝的那套亮银甲,丝毫不见暗沉,另一个则穿着暗纹流彩的常服,瞧着年纪更大些,却更有一种沉稳气派。他眨眨眼,刚抱拳一揖,便被年长的那位按了下去,另一位则向屏风后唤了什么人。疑惑间,一位玉面郎君散着发绕了出来。郎君只着里衣,衣衫的素色却比不得他格外白皙的容颜,经室内烛影一照,便在高挺的鼻梁边打下暧昧的阴影。这人固不在意,虽同为男子,他却仍感失礼,遂微微低了头,心里仍悄悄地为此披发素服掩不住的气质惊艳不已。郎君不仅没把他当外人,还几步就走到他身前,清朗朗一声子龙,他便惊讶地抬了头,恰对上如墨的一双星眸。

        郎君自我介绍道,吾乃诸葛亮,字孔明,现为左将军刘备帐下军师,自建安十三年来此,想必与子龙将军尚未见过。小赵将军听得军师二字,心想主公当真未来当真发达,连军师都有了,当即愉快行礼道,见过军师。军师却一笑,我与子龙关系甚厚,子龙唤我孔明即可。小赵将军对这军师一见如故,只觉这人言语如沐春风,便认真问道,孔明所谓建安十三年何意?此为何时何地?我处尚为建安五年,正要寻主公,不想来了此处。诸葛亮不答,只侧身瞧了瞧翊军将军,显然充分尊重屋主意见,他亦自然解释道,今日乃建安二十年上元,此处是成都,军师将军府上。诸葛亮适时补充道,军师将军便是此间的另一个我。他又示意赵云道,这便是建安十三年的子龙了。赵云与他微微颔首,翊军将军又为他倒了杯茶,将小将军也推到火炉边,坐着聊吧。

        四人交换一番信息,其实唯独小赵将军了解不多。他对两个年长的自己未见得有多熟络,倒是对频频照顾他的诸葛亮不由得心生好感。主公能拜得如此大贤是极好的,只是,为何是他与孔明同住一府呢。他想着前几日与主公常常同榻而眠,想来自己与军师也是类似的关系。他想着,又仔细看过那两人与孔明的相处,总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密。军师明明也来自不同的时间,却与最年长的一位默契十足,如多年老友。他如此想着,虽感冒昧,可孔明大概也不会生气,便终于忍不住问了。云是何时结识孔明的?为何借住府上,可是有什么不便吗?

        诸葛亮听得这至诚之语,羽扇不在手边无从遮掩,好不容易才忍了笑。屋里炉火烧得暖,只开了窗缝透进些许蜀地冬季潮湿的寒意。眼看小赵将军还穿着棉袍,诸葛亮便先劝道,如何回归还需从长计议,子龙不如也去换身衣服?翊军将军道,我倒真有几套常服在这儿,不如都去换过再叙。他说着又翻出两套自己的衣服,请二人去屏风后卸甲。二人转过屏风,见案上端正摆着顶莲花冠,衣架上又搭着件绘了星图的道袍,小赵将军不免低声道,军师还会这些吗。赵云正摘银盔,闻言道,孔明精通奇门八卦,观星自然也不在话下。他很流畅地补充道,卧龙先生,水镜门下高徒,建安十二年与孔明初识时他才二十七岁,就已有天下人所不如的见识了。小赵将军搭把手替他解了背后的搭扣,闻言高兴道,那我正与孔明同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方才穿得厚,这会儿脱了软甲也只换了里衣,外袍松松披着,看赵云把一身甲胄卸了,才带着心算的结果又问道,建安十三年,三十六岁,孔明竟比你,嗯,比我小吗?赵云点头道,不像吗?他看小赵将军固然可以当做年轻的自己,只是怎么看怎么稚嫩,原来自己从前的稳重中也有许多破绽,竟觉得像自己的弟弟了。小赵将军琢磨一二道,也不是不像,只是太厉害了,叫人看不透。赵云就拍拍他肩道,孔明这人很简单的,往后你自会知道。他二人言语低声,只漏给诸葛亮与翊军将军一星半句,这两人本也无意窥探,正琢磨着要怎么解决这一困局才好。

        诸葛亮道,见了子龙便知赤壁功成,只是若无我回去点将,尚不知主公作何安排。翊军将军道,此等异事不知古书中是否有所记载,孔明博闻,可曾读过?诸葛亮摇摇头,他沉思半晌,不知是否与蜀地有关,还请子龙明日带我去藏书阁。翊军将军自无异议,一口应下,又道,待孔明——他目视门口以此代替仍未回来的军师将军——回来,说不定会有办法。他说着,不免有些惦记,想推门去前院看看,门却好像被从外侧反锁住了。窗倒是仍开着细缝,却也纹丝不动,推拉不能。诸葛亮起身与他察看一番,果然如他所言。

        四人对此面面相觑,到底翊军将军先道,久不闻滴漏,必有异。诸葛亮随即指出道,火盆也不曾燃尽。他皱眉道,莫非时刻不曾动么,倒像是专为了将我等凑在一起,又不容过多交谈,这是为何。赵云和小赵将军一起指了指茶壶,喝了茶也不见少。小赵将军感叹道,这只茶壶若能拎去军中该多好。他这话把三个人都逗乐了,诸葛亮道,只许喝水不许出门,定不是要取性命,如此,还得从屋内破解。翊军将军道,若此屋已经与外界相隔,反倒不急,或许破解后外界时间并未流逝。他在屋里细细转了一圈,垂眸道,似乎仅文书变了,症结就在此处。桌上文书不少,四人立刻分头摊开,力求在竹简上寻得什么异样。这工作说来困难,做着却实在简单,全因公务文书皆已字迹模糊,唯有赵云抄录的多卷《管子》尚有可辨认的文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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